南宋传世名画

南宋的杭州，又叫临安。那时节，西湖边垂柳拂水，画院里的先生们日日对着一湖烟雨描摹。他们画山水，不再像北宋那般画巍峨的群山，而是画些残山剩水，一角半边。这倒也怪不得他们——北边的江山，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
我曾在博物馆看过一幅马远的《寒江独钓图》。绢本已经泛黄了，上面只画了一叶扁舟，一个渔翁在那儿垂钓。四周全是空白，连水纹都不多画一笔。可偏偏就是这空白，让人觉得江面辽阔得很，寒意也透骨。渔翁的蓑衣上，墨色淡淡地晕开，像是早就被江水浸透了。那大约就是南宋人的心境罢——江山虽小，意境却还留着些许余地。

夏圭的《溪山清远图》又不同些。长卷慢慢展开，峰峦隐隐约约的，像隔着一层雾。树是斜着长的，石头用大斧劈皴，笔力遒劲得很。可你看那山，总像是缺了一角，不完整。后来我想，也许这就是他们眼中的世界——残缺的，但仍是美的。

最动人的还是那些花鸟小品。李迪的《红芙蓉图》，一朵芙蓉花，几片叶子，上面停着一只小虫。花瓣的红，褪了又褪，如今看着像是旧胭脂。可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样子，竟像是活着的。据说李迪画这幅画时，临安刚下过一场秋雨。他坐在院子里，看了整整三个时辰，等到花开了，虫来了，才落笔。

还有那些无名画家的团扇。有一幅画着两只麻雀，在竹枝上打架。一只歪着头啄另一只的尾巴，那另一只扑棱着翅膀，羽毛都炸开了。旁边题着“疏篁霜雀”四个小字。画不大，握在手里正好一握。我常想，当年是哪位小姐或公子，拿着这把扇子，在某个夏日的午后，扇着扇着，忽然笑出声来？

南宋的画里，总有一种温润的寂寞。他们画柳，画荷，画梅，画松，画垂钓的渔翁，画赶考的秀才。可这些景物里，都藏着一层薄薄的忧伤——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洒上去的茶水渍，不留意看不出，仔细一看，却洇开了。

如今这些画都值了大价钱，藏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。可我想，它们最好的时候，还是八百年前。那时候它们挂在画院的墙上，窗外有雨，有蝉鸣，有卖杏花的姑娘走过。画里的人静静地看着画外的人，画外的人，偶尔也抬起头来。